危機倒數 

《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戰爭與人

joshua 發佈於:2010-01-21 10:55

 

《危機倒數》有兩個參照座標。

一是當前熱映的主流電影,特別是在各電影獎中與其競爭角逐的電影。該片自上映以來已經“斬獲”大大小小的獎項十餘個,其中多數是影評人獎,在118揭曉的金球獎中,《危機倒數》顆粒無收,之前熱炒的卡麥隆與前妻凱薩琳•畢格羅對決也成了媒體的一廂情願。與代表影迷趣味的各類影評人獎相比,金球獎和奧斯卡更代表了普通觀眾和美國電影工業內部的態度。《危機倒數》在電影獎上受到的“優待”和“冷遇”或許表明了電影觀眾趣味的分化:即便是佳作也不得不“選擇”觀眾,無法與“全盤通吃”的《阿凡達》相比。我無意于貶低《阿凡達》而抬高《危機倒數》,只是想喚起觀眾對這部電影更多的關注,有時影評不得不充當義務廣告的角色。

 

另一個座標是戰爭片,尤其是帶有反思性質的戰爭題材電影。有國外影評人稱讚《危機倒數》是至今為止伊戰題材的電影中最優秀的一部,因為同類題材的其他電影都是些平庸之作。這樣的評論聽起來更像諷刺而不是讚賞。於是為該片尋找合適的比較物件成了當務之急,無疑,我們想到了產生過大量優秀作品的越戰電影。我按電影反思的深度將越戰片分成三個等級:一種是單純以畫面的血腥和殘酷來喚起人們對戰爭的憎惡,大量的平庸之作屬於此列;稍高一個層次的是以戰爭中人的處境來反射意識形態的荒誕,同時諷刺現實政治,以布萊恩狄帕瑪的《越戰創傷》和斯坦利·庫布里克的《金甲部隊》為代表;更高一個層次的是刻畫戰爭對人的心靈的扭曲,但這種心理刻畫必須具有真實的厚度,比如《越戰獵鹿人》。還有一種屬於第三等級同時又超越第三等級,比如《現代啟示錄》,戰爭不僅扭曲心靈,戰爭也使人洞見到人之存在處境根本的虛無性,就像庫爾茲上校所說的“恐懼!恐懼!”,電影的意義已不再局限於戰爭了。《危機倒數》片頭打了這樣的字幕:“在戰鬥中狂飆突擊往往能上癮,強烈而且致命;因為戰爭就像是毒品。”電影的主要著力點也不在視覺的殘酷上,而在於戰爭對於人的心理的影響,無疑,導演凱薩琳•畢格羅是向反戰電影的最高層次看齊的。

 

電影的主要部分從拆彈專家威廉•詹姆斯接替犧牲的前任抵達巴格達開始。詹姆斯不像他的隊友那樣整天處於心驚膽戰的恐懼和“今天我們倖存了”這樣的祈禱狀態,他更像一個不知死亡為何物的瘋子。他來到之後,用於拆彈的機器人就廢置了。當他跟一堆炸彈卯上時,為了更專注起見他可以把沉重的防爆衣也脫了。這位老兄似乎把拆彈這樣危險的工作當成修車那麼簡單。而且,他明顯“沉迷”於拆彈的過程,當人們都已經撤離炸彈周圍,可以安全地引爆它時,詹姆斯拒絕撤離,在有可能增加隊友危險的情況下繼續把炸彈拆完。很肯定的是,在拆彈過程中,詹姆斯獲得了一種強烈的快感。當他拆完炸彈,回到“悍馬”裏點上一支煙時,表情就像剛做完愛一樣,疲倦而滿足。復原回國後,他惶然若失,不久就在這種快感的吸引下重新回到了戰場。

 

導演凱薩琳•畢格羅沒有在電影中直接對戰爭做道德判斷,即除少數的例外外,她沒有通過戰爭場面的殘酷來喚起觀眾的人道主義同情,她也沒有製造戲劇性場面來諷刺美國發動戰爭的政治錯誤,當然,她更有沒“站在”伊拉克的立場上以他們的觀點來看待眼前這樣戰爭。或許正是因為這部電影的“現實批判性”不強,產生了一個對它的最大誤讀:即認為這是一部宣揚個人英雄主義的電影,甚至認為它是美國政府的“徵兵廣告”。這種觀點認為詹姆斯在戰場上的“雲中漫步”是充滿英雄主義的行為,而整部電影的意圖就在於讓人忘記戰爭的恐懼,在戰場上像詹姆斯一樣恪盡職守地完成使命。

 

我認為這樣的解讀忽視了人物心理與塑造它的環境之間的關係,更忽視了這種所謂的“英雄主義”本身的悖論性,就像國內有位電影界老前輩將《巴頓將軍》解讀為軍國主義電影忽略了巴頓這一角色身上的矛盾性一樣。

 

片中,當詹姆斯中士拆完一車危險的炸彈後,有位長官來表示欽佩之情,並問他總共拆過多少炸彈,在短暫的謙遜之後,詹姆斯肯定的回答:“873個,長官”。為什麼他記得那麼清楚?因為他把拆下的引爆信管都收集起來了。拆彈不再僅僅是他的工作了,而是某種必須完成的使命,在這種使命意識下,他對拆過的炸彈如數家珍。觀眾甚至可以揣測,這位中士說不定還為自己定了一共要拆滿多少顆炸彈的目標呢!這讓我想到了本屆金球獎的另一部提名電影《型男飛行日誌》。喬治•克魯尼主演的裁員專家一年有300多天坐飛機出差在外,他早已沒有了家的概念,或者,他已經把飛機和機場當成了他的家。他的目標之一是要坐飛機旅行滿一千萬英里,成為航空公司最高級的會員,算上他歷史上只有7人達到過這個記錄,比上過月球的人數還要少。克魯尼對這種飛行記錄的喜悅與詹姆斯拆彈過程中的狂喜是異曲同工的。無論你認為這種追求幼稚也好,變態也好,它都是由人的生活方式和存在環境所決定的。人必須“因地制宜”地為自己存在的真實性找到依據。當人身處戰場,目睹的都是無辜的殺戮和血腥的醜惡,對政治不報幻想,從家庭找不到寄託,為了避免自己淪為行屍走肉,他必須找到自己存在起碼的價值和理由。於是,原本冒著生命危險不得不面對的拆彈工作成了這種價值和理由。這是荒誕的、變態的、畸形的,但這是戰爭從客觀上塑造的,一定程度上來說是不可抗拒的。這就像鴉片一樣,讓人欲罷不能。重返戰場前,詹姆斯對著幼子自言自語,“然後你會忘記你真正所愛的少數東西,當你長到我這麼大時它們或許只是一兩件東西,對於我來說,則只剩下一件了。”他最後剩下的那件東西就是拆彈了。

 

再來說這種所謂的“英雄主義”。當一個人懷著堅定的信念,有著明確的自我意識,同時在行動中表現出超出常人的勇氣和魄力,取得造福於群體的功績時,我們說他的行為具有英雄主義。而電影中的詹姆斯呢?他或許有勇氣和魄力,但他的自我意識早已變得迷離而晦澀,他重返戰場前對前妻說的“他們需要更多的拆彈員”更像是一種藉口而不是出於信念。更重要的是,他對拆彈的迷戀必然導致他的死亡,沒有一種英雄主義是不熱愛生命的,是這樣急切地尋求死亡的。詹姆斯的拆彈,早已變得像《獵鹿人》中的俄羅斯輪盤一樣,是一種了結生命的瘋狂方式,是解脫的手段。

 

本片很為人稱道的一點是導演的場面調度極佳地營造了戰爭的現場感,電影院的觀眾跟隨戰場上的拆彈隊員一起緊張、心跳、焦慮,最後又得到釋放。電影的非情節結構也使其很有紀錄片的味道。導演拍攝時,讓三四架攝像機同時對著目標,從不同的機位元去捕捉現場的視覺資訊,然後把不同攝像機拍攝到的材料再剪輯起來。最後完成的《危機倒數》全片沒有幾個鏡頭持續3秒以上,鏡頭的數量遠遠超過普通的電影。

 

     我想說的是,《危機倒數》或許具有記錄的價值,但是整部電影的美學手段不是基於攝像機的紀錄性,不是為了“完整地”捕捉對象的存在,它是基於某種心理主義,基於戰場上的人對戰爭的感受方式。用這麼龐大數量的超短鏡頭來組成一部電影,鏡頭之間必然有一定的剪輯邏輯。在某些情況下,鏡頭模仿的是拆彈隊員的目光,當詹姆斯拆彈時,其他隊員必須密切注意周圍環境的變化,他們的目光必須時刻變換,迅速轉移。這樣的鏡頭(目光)背後是戰場上人物的心理狀態。導演將這樣的鏡頭擴大至整部電影,不僅是拆彈過程中,隊員們在軍營裏休息時,甚至詹姆斯和賣DVD的伊拉克小孩玩足球時,用的也是這種高度變化的短鏡頭。這樣的運用,其心理效果是驚人的。戰場的緊張感已經退至其次了,這樣的鏡頭和剪輯暗示的是人物心理的失常狀態,他們無法以正常的方式完整地注視事物了,他們的注意力被迫不停地轉移、分散,一切都是片段的,不連續的,他們無法對周圍的存在產生整體感。這多少有點像吸食了鴉片之後的感覺。這是一個人在環境中逐漸湮滅,人的自我意識逐漸喪失的過程。全片只有兩種情況是例外,一是詹姆斯回國後的幾組鏡頭,持續時間明顯變長了,然而正是這種變化,暗示了詹姆斯回到和平狀態後的不適感。另一個例外是高速攝影機拍攝下的炸彈爆炸時泥石從地面湧起和狙擊槍彈殼落地的慢鏡頭。從節奏上來說,這兩個鏡頭具有平衡的功能,同時,它們也具有心理意義:就像人在完全喪失自我(死亡)前投向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瞥。

 

    好的電影,要求形式和內容完全融合在一起,完美地為主題服務。我認為《危機倒數》基本做到了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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